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孔子的“攻乎异端,斯害也已”是什么意思?

2011-05-28 09:53:59 本文行家:毕宝魁

《论语》中“攻乎异端,斯害也已”一章解说纷纭而未得要领,本章又是孔子思想方法一主要内容,对于理解孔子十分关键。本文在总结前说基础上简明阐释其本义与思想价值。指出其思想的关键是中庸。




     《论语》中有很多至今争议很大的章句,对这些章句的正确解读是全面准确理解孔子思想的钥匙。本文就孔子“攻乎异端,斯害也已”这句话谈自己的看法,请学术界同仁批评指正。
《论语》(为政篇)中第十六章:子曰:“攻乎异端,斯害也已。”[1](p2462下)
表面看好像不难,但越思考越感觉难以把握其实质。前人在注疏中出现三种意见,其中有两种意见是截然相反的。我们先把前此主要观点罗列出来。再进行归纳分析。

     一、研究和学习异端的学问有害

      何晏注曰:“攻,治也。善道有统,殊途而同归,异端不同归也。”[1](p2462下) 这是最早对这句话的注释,因此具有引导作用。 
   


孔子像孔子像



   邢昺疏曰:“正义曰:此章禁人杂学,攻,治也。异端,谓诸子百家之书也。……异端之书,或秕糠尧舜,戕毁仁义,是不同归也。”[1](p2462下)
      朱熹说:“范氏曰:攻,专治也,故治木石金玉之工曰攻。异端,非圣人之道,而别为一端,如杨、墨是也。其率天下,至于无父无君,专治而欲精之,为害甚矣。程子曰:佛氏之言,比之杨、墨,尤为近理,所以其为害尤甚。”[2](p81)
       康有为说:“或曰,异端者,非六艺之科、圣人之道,而别为一端,犹外道也。汉范升以左氏为反异,引此说。从其道将为大害,若秦以从韩非之老学而亡,晋以清谈老庄而覆邦,梁武帝以好佛而饥死是也。若学者而从异端外道,若陈相之从许行,迷罔失归,害滋大矣。”[3](p24)
       以上诸说可以代表攻治异端学问有害说。但这种说法有一个最严重的问题,就是他们举出的例证都是孔子身后才出现的学说。即使最早的杨朱、墨翟学说也是孔子死后很多年才出现的。其他诸子百家之书没有一种是孔子在世时存在之书,因此这种说法难以取信。或云:和孔子同时也有异端学说,如少正卯之学说。但少正卯学说在当时未形成影响,少正卯究竟是什么学说尚不清楚,而且孔子弟子也没有人跟从他,孔子教导学生都有针对性,因此这种解释亦缺乏合理性。

      二、攻击异端学说就可以制止祸害

       刘宝楠和康有为都引述过孙弈观点。康有为说:“孙弈曰:‘攻,如攻人恶之攻。已,止也。谓攻其异端,使吾道明,则异端之害人者自止。如孟子辟杨、墨,而杨、墨之害止是也。’义亦通。”[3](p24) 这是最早明确提出攻击异端以免除祸患之说。杨伯峻先生主张此说,他翻译说:“批判那些不正确的议论,祸害就可以消灭了。”注释中指出《论语》中一共出现四次“攻”字,另外三次都作“攻击”讲,这里也不当例外。[4](p19) 给这一说增加一些力度。但这种说法很明显有文化专治的倾向,很霸道,显得心胸狭窄,不像孔子的思想风格和处事风格。更主要的是全面阅读《论语》后,再仔细体会,孔子没有这种意思,是后人误解造成的,因此后人支持者很少。
       本文曾请教过同仁涂光社先生,他同意笔者观点,但提醒说,“也已”的“已”是否虚词再强调一下为好。因为这种观点的核心是把“已”字注释为“止”,是制止、止息的意思。因就此点再稍微说明一下。
《论语》中,“也已”连用在句尾,是表示肯定判断并有加强感叹语气。“也”属于判断,“已”是加强语气。全书共出现六次,分别是:
      一、《学而》:可谓好学也已:就可以说是爱好学习了!
     二、《为政》:攻乎异端,斯害也已:专在一端下功夫而不全面思考,这非常有害啊!  
     三、《雍也》:可谓仁之方也已:就可以说是实行仁道的途径啊!
     四、《泰伯》:其余不足观也已:其余就不值得一提了!
     五、《子罕》:虽欲从之,未由也已:没有途径啊!
     六、《子罕》:斯亦不足畏也已:也就不值得敬畏了!
       除本章外,其他五处均为表示肯定判断加语气,绝对没有疑义。本章这样讲解亦最顺畅,而讲解为实词“停止”、“止息”的意义反而扞格,无论从全章意义还是从“也已”连用来看,都不顺畅,故这种讲解不可取。

      三、攻击异端学说有害

       这种说法因为具有宽容大度的特点,故势力比较大,尤其是近现代,更是主流观点。
何新翻译说:“孔子说:‘攻击见解不同的异端,这是最有害的。’”[5](p10) 刘兆伟翻译说:“孔子说:‘攻击不同的学说,甚至不容其他学说存在,这是很有害的啊!’”诠评道:“孔子反对攻乎异端,《论语》一书中出现的不同政见者,诸如长沮、桀溺、荷蓧丈人、楚狂等,孔子均表示对其尊重,想倾听他们的见解。而失之交臂时,则表示惋惜。足见孔子的包容与宽大。”[6](28-29) 李泽厚翻译说:“孔子说:‘攻击不同于你的异端学说,那反而是有危害的。’”[7](p64) 傅佩荣翻译说:“孔子说:‘批判其他不同立场的说法,难免带来后遗症。’”解读道:“异端:与我不同的主张,并不代表一定不对。孔子希望大家‘道不同,不相为谋’,而不必互相批判。”[8](p22)
         但这种说法与前两种有同样的问题,即孔子生活的时代还没有出现百家争鸣的局面,只有那些隐居者如接舆、长沮、桀溺等人明确表示不赞成孔子到处周游推行仁道的做法,提出天下已经不可为,除此之外,没有看到与孔子相对立的学说。接舆等人也没有明确的理论主张,尤其是如何解决社会问题方面更毫无说法,孔子师生对他们都表示尊重而没有激烈批评。孔子的弟子也没有对其表示强烈反感的。既然如此,孔子没有必要教育学生不要批判与自己不同立场的观点和学说。而且,如钱穆先生指出的那样,“攻乎”的“乎”字相当于介词“于”,表示在某一方面,讲成“在某某方面下功夫”更符合古代语法。那么,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?在前人注疏中,比较接近孔子原义的解释有两说,我们先看看他们的说法。
      刘宝楠《论语正义》引用焦循的说法道:“焦氏循补疏《韩诗外传》云:别殊类,使不相害,序异端,使不相悖。盖异端者各为一端,彼此互异,惟执持不能通则悖。悖则害矣。有以攻治之,即所谓序异端也。斯害也已。所谓使不相悖也。……害止,则利也。有两端则异,执其两端,用其中于民,则有以摩之而不异。刚柔,两端之异者也。刚柔相摩,则相观而善。孟子言杨子为我,墨子兼爱。又特举一子莫执中,然则凡执一,皆为贼道。不必杨墨也。又曰:道衷于时而已。故曰,我则异于是,无可无不可。各执一见,此以异己者为非,彼亦以异己者为非,而害成矣。焦氏此说,谓攻治异端而不为举一废百之道,则善与人同,而害自止。二说与集解不同,而焦说尤有至理。”[9](p33)
        钱穆先生说:“攻,如攻金攻木,乃专攻义,谓专于一事一端用力。或说攻,攻伐义,如小子鸣鼓而攻之。然言攻乎,似不辞。今从上解。异端,一事必有两头,如一线必有两端,由此达彼。若专就此端言,则彼端成为异端,从彼端视此端亦然。墨翟兼爱,杨朱为我,何尝非各得一端,而相视如水火。旧说谓反圣人之道者为异端,因举杨、墨、佛、老以解此章。然孔子时,尚未有杨、墨、佛、老,可见本章异端,乃指孔子教人为学,不当专向一偏,戒人勿专在正反两端坚执其一。所谓异途而同归,学问当求通其全体,否则道术将为天下裂,而歧途亡羊,为害无穷矣。一说,犹言歧枝小道。小人有才,小道可观,用之皆吾资,攻之皆吾敌,吾非斯人之徒而谁与。后世以攻异端为正学。今按:本章正解,尤当警惕。孔子平日言学,常兼举两端,如言仁常兼言礼,或兼言知。又如言质与文,学与思,此皆兼举两端,即《中庸》所谓执其两端。执其两端,则自见有一中道。中道在全体中见。仅治一端,则偏而不中矣。故《中庸》曰:‘执其两端而用其中于民。’”钱穆先生翻译说:“先生说:‘专向反对的一端用力,那就有害了。’”[10](p40-41)
        焦循和钱穆的说法基本相同,简单概括其基本点是:孔子教育学生看问题、分析问题、处理问题要有全面观点,要兼顾正反两个方面而不要偏激。“异端”者,如果站在两端的任何一端看对方都是异端,只有站在中间才不会产生异端。而对于一切事物都要考虑两端,考虑全面,不可偏废。可以说,这种认识基本符合孔子的原义。下面我们从几个方面来进行论证。
       首先,从孔子本人看问题,分析问题的方法来进行参照分析。
《论语•子罕》篇中有这样一章:“子曰:‘吾有知乎哉?无知也。有鄙夫问于我,空空如也。我叩其两端而竭焉。’”[9](p179) 这里的鄙夫肯定是下层百姓,他向孔子询问什么问题不得而知,但孔子对这个问题一无所知是可以肯定的。孔子用的方法就是“叩其两端而竭焉”,即从事物正反两个方面向中间方向反复推敲思考,尽量将其关系理顺清楚。“叩其两端”非常值得注意,与“攻乎异端”恰恰成为对比。这里的“异端”实际就是“一端”,如果不能站在中间,站在任何一头看对方都是“异端”。凡事都有正反、利害两个方面,如果只考虑一个方面则一定会有害处。而焦循解释的“序异端”本质与孔子的“叩其两端”意义相同。孔子是从两端出发对事物进行思考推论,而焦循的“序异端”是将“异端”整理理顺出头绪来,因此与孔子的“叩其两端”是一个意思。
       其实,认真阅读全部《论语》和相关资料,仔细体会孔子的思想,在个人修养方面始终坚持仁义道德;在思想方法方面始终坚持忠恕之道;在社会公德即社会政治方面始终坚持礼乐制度;在处理现实事物方面孔子始终坚持中庸之道。中庸之道是贯穿孔子一生的处世准则。中庸就是把握适度的原则,无论什么事情,都有度,过度就有问题。这体现在对于学生的评价中。《先进篇》记载:“子贡问:‘师与商也孰贤?’子曰:‘师也过。商也不及。’曰:‘然则师愈与?’子曰:‘过犹不及。’”[9](p245-246) “过”和“不及”是一样的,因为都超过适中的原则。以中间一点来参照,“过”和“不及”确实是同样性质的,如果程度相同,那么它们距离中间点就相同。“过”和“不及”都需要改正和提高,而“异端”是事物两方面的一头,是到了极点,则更是非常有害的。
      孔子教育子路说:“居!吾语女。好仁不好学,其蔽也愚;好知不好学,其蔽也荡;好信不好学,其蔽也贼;好直不好学,其蔽也绞;好勇不好学,其蔽也乱;好刚不好学,其蔽也狂。”(《阳货篇》)[9](p373-374) 仁、知、信、直、勇、刚都是好的品德,但如果不通过学习掌握住度,同样有弊端。这番话可以反证“攻乎异端,斯害也已”的意思是要求学生要辨证而不要极端。如果只知道在“仁”一个方面下功夫,就容易迂腐甚至愚蠢,其他可以此类推。参照这句话,我们再仔细体会“攻乎异端,斯害也已”,就基本明白什么意思了。在《泰伯篇》中孔子也说过类似的话:“恭而无礼则劳,慎而无礼则葸,勇而无礼则乱,直而无礼则绞”[9](p155),恭、慎、勇、直都是好品质,但如果不用礼来约束节制,偏执一端,同样有害。孔子还告诫学生“人而不仁,疾之已甚,乱也。”{9(p162)}(《泰伯篇》)对于不仁的人,如果痛恨过分,采用手段过分,也会产生祸乱。依然要求适度。
       我们再看孔子处理问题的方式。《宪问篇》载:“公伯寮诉子路于季孙。子服景伯以告,曰:‘夫子固有惑志于公伯寮,吾犹力能肆诸市朝。’子曰:‘道之将行也与,命也;道之将废也与,命也。公伯寮其如命何!’”[9](p322) 公伯寮谗毁子路,子服景伯报告孔子,并说有能力将其杀头示众。但孔子没有同意,不主张采取如此暴力手段处理事情。至于公伯寮和子服景伯都是什么身份,与子路什么关系说法不一,这里不多说。但孔子反对用极端手段是非常清楚的。孔子在《雍也篇》中深有感慨地说:“中庸之为德也,其至矣乎!民鲜久矣。”[9](p132) 
        下面我们清理一下关于这个问题的头绪,以便得出简明的结论。“攻乎”与“攻其”不同,是在某一方面下功夫的意思,因此,讲解成“专攻”、“治”为好。“异端”学术在孔子时代还没有出现,这里是事物两端之一,从任何一端看对方都是“异端”。如果专门攻治一端,则无论什么事情都有害处。如同前文所指,只认准仁者则容易愚蠢,只认准智者则容易放荡。所以看事做事都要掌握合适的度,要叩其两端,采用中庸的态度,不能偏激,更不能走极端。
结论:“攻乎异端,斯害也已。”的意思是:看问题要全面,处理事情要掌握度,治学问要全面通脱,如果只在一个方面下功夫,或只站在一方面立场上考虑问题,这样是有危害的。

参考文献:
[1] 邢昺.《论语注疏》[M]// 阮元《十三经注疏》,北京,中华书局1980。
[2]朱熹.《四书集注》,[M],长沙,岳麓书社,1985年3月。
[3] 康有为《论语注》[M],北京,中华书局1984年1月。
[4] 杨伯峻.《论语译注》[M],北京,中华书局2006年12月。
[5] 何新.《论语新解》[M],北京,北京工业大学出版社2007年10月。
[6] 刘兆伟.《论语通要》[M],北京,人民教育出版社2008年1月。
[7] 李泽厚著.《论语今读》[M],合肥,安徽文艺出版社1997年。
[8] 傅佩荣.《解读论语》[M],上海,上海三联书店2007年7月。
[9] 刘宝楠.论语正义[M] //诸子集成:第一册.上海:上海书店影印本,1986。
[10] 钱穆.《论语新解》[M],北京,三联书店2005年3月北京第二版。

按:本文已经在2009年《东南大学学报》第2期上发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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